媒体报道

李佩甫:《河洛图》研究的是一个特定地域的“活法”

茅盾文学奖得主李佩甫最新长篇力作《河洛图》,历经十年打磨而成。《河洛图》以河南巩义康百万家族人物为原形,描写了在河洛文化孕育下,一个家族的命运沉浮;不仅是一部关于中国“活财神”的创富传奇与心灵秘史,也蕴藏着解读中国历史与未来命运的密码。

 

《中国出版传媒商报》记者就该书独家采访了作家李佩甫,听这位中原文化的代言人为我们讲述这本书背后的故事。


  积十年之功,以文学解读“活财神”家族智慧

 

记者:您多年来一直站在中原的立场写作,很多作品是现实主义的,但是什么触动了您动笔写下历史小说《河洛图》?


作者:童年里,姥姥每晚临睡前都会给我讲一些“瞎话儿”。她讲的“瞎话儿”大多是来自于民间的神神鬼鬼的故事。记得,姥姥曾给我讲过民间的三大财神:沈万三、康百万、阮子兰。


多年之后,当我来到巩义,看到那座城堡似的“康百万庄园”时,童年的记忆一下子点醒了我。河南还真有这样一个财神“康百万”呢!就此,我发现,大地是有神性的。人类的所有神话,都是有根的。那是历史在时间或记忆中产生变异(或飞跃)的结果。在时间中,它由生活演化成传说,传说演化成故事,故事演化成寓言,寓言演化成神话……于是,这也就成了我对“康百万”感兴趣的最初动机。

 

创作《河洛图》这部长篇,我前前后后花了十多年的时间。最初,我想当然地以为,在中原大地上,一般是不可能出现所谓“财神”的。历史上,这里战乱频繁,加上黄河连年泛滥,民不聊生。可以说,中原是灾难深重的一块土地,同时也是儒家文化浸润最深的土地,是“绵羊地”。在过去的一些时间里,我所看到的、听到的、国内有些名号和影响的商帮,有晋商、徽商、浙商、闽商等等,却很少听说过豫商。可让我惊讶的是,一个活生生的“康百万”就在眼前。他竟然还是民间口口相传的“活财神”。为什么?这是我对“康百万”感兴趣的第二个原因。

 

那么,在中原大地上,一个家族连续富了十几代、且留下了一座城堡式的庄园,这个家族是怎样发展起来的呢?这块紧靠邙山又是河洛交汇之地、且诞生过大诗人杜甫的特有地域,它的神性何在?这正是我想要探究的。这,当是我创作《河洛图》的第三个原因。

 

记者:您在考察、采访之中,感受最深的是什么?

 

作者:在中原,“康百万”只是一个个案。我想研究这个个案。但解读一个民间“财神”是有相当大的难度的。我直观能看到的,只是一个三百年前的“城堡”,一座空空荡荡的城堡和一些零零散散的传说。


对三百年来被民间称之为“活财神”的家族,会有很多的解读方式,《河洛图》只是我的一家之言,是文学化了的解读方式,是我加入了个人的认知、超越了具象现实的再创作。

 

一个庄园座落在那里,它是有生命的。人呢?人又是怎样演化成“神”的?为此,我曾经东到山东临沂,西到山西太原、陕西泾阳去寻访一个地域、一个家族的秘密……

 

比如,我发现,在这里,黄河里的鱼与洛河里的鱼是不一样的。黄河水浊,浪急,鱼头大脊黑,大多性烈;而洛河水清,性也温和,鱼头小脊薄,鱼色偏淡,顺带三分的灵气和傻气……

 

比如,我发现,当年的秦人和豫人是有差别的。两地一为中,一为西,原本都曾是首善之区,繁华之地,又同在朝代更替时,遭刀兵多次戕伐,坡上的草早已被鲜血染过,骨头也曾被砍断过多次。所以,两地人也都是以气做骨,那咽喉处自然就是命门了。不同的是,秦人终究是要喊出来的。秦人走出家门,八百里秦川,一荡荡峁峁梁梁,起起伏伏,塬与塬之间,看似不远,却又隔着深沟大壑,人心也就有了起伏,当硬则硬,当软则软,越是人烟稀少处,越要野野地吼上两嗓子,那是给自己壮胆呢。于是这里就成了一处歌地,一代一代人传下去,则为秦腔。而豫人呢,大多居一马平川,鸡犬相闻,人烟稠密。人多言杂,言多有失,则只好咽下去。那吼声在九曲回肠里闷着,一个个修成了金刚不坏的躯壳,内里却是柔软的。分明在等着一个牵“象”的人,而后就厮跟着走。因那吼久闷在心里,喊出来就炸了。一代代传下去,是为豫剧。

 

比如,我发现,你无论走到任何一个城市,都有“山陕会馆”。那是晋商的群体历史,是一个商帮的历史,自然不是“神”。而“康百万”,为什么就成了民间的“神”呢?

 

在大时间的概念里,聪明和算计都不起作用

 

记者:在您笔下,康家是有着大情大义的商人,尤其讲仁义,豫商是怎么样的一种精神传承,和其他地方的商人最大区别在哪里?您认为中原文化之魂是什么?

 

作者:一个家族,在战乱频繁、民不聊生的明清时期竟然延续了十四代,必然有他与众不同的生存方式。这是一个个案。中华文明五千年,至今能够生生不息,是有民族生存智慧的。康家的“留余”,应是得了民族智慧真传的。特别是那句“留有余,以不尽之巧以还造化”,直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,仍然是具有前瞻意义的。“造化”是什么,是先天的大自然,是水,空气,阳光,大地……它是说,人们哪,千万不要竭泽而渔,不要把所有的聪明才智用尽,留下一些给后人吧。

 

任何一代的统制者,一旦取得政权后,都是要强调儒家文化的。儒家文化虽有许多糟粕,但他的内核,其实是一种秩序,任何社会都是需要秩序的。中华民族,最重要的文化底版(也是秩序底版)其实就是五个字: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。

 

记者:您写豫商,在小说的写作与现实原型之间是如何进行取舍的?

 

作者:对一个口口相传的民间“财神”的解读,有很大的难度。但一个城堡就在那里矗立着。它是活的,真实的。它横跨了许多个时代,每一块砖都书写着人的信息。只有长篇,才可以容得下。

 

记者:您在书中对豫商的行商做了大量的美化,是吗?写过去是要照映现实,您对那个时代的人的集体命运的思考是什么?

 

作者:不是美化。是探究。是对一个民族生存法则的探究。我一直把“平原”当作我的写作领地。当然,这个“平原”已不是具象的某个地方,而是我心中的“平原”。它是深受儒家文化浸润的一块土地。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。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与我有很深的感情。我说过,我写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生命状态,着重写一个特定地域的精神生态,研究的是一个特定地域的“活法”。每当写到他们时,每一次都剜心的感觉。我只是想一次次地走近他们,认识他们。一次次地走向自己,认识自己。

 

记者:您如何处理历史与现实之间的关系?

 

作者:当代社会,可以说是泥沙俱下,物欲横流,人人都奔钱去了。在这里,我想问的是,无论你多么有钱,你又能富多少代呢?能连续富十几代吗?历史上,一个被民间称之为“活财神”的,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城堡,一个废弃了的庄园,一些带有历史痕迹的砖石而已。所以,《河洛图》想告诉人们的,不过是一个特定地域的生存法则。

 

记者:关于小说结构,为什么选择一个“大师”的故事做引子和尾声? 

 

作者:《河洛图》所阐释的最重要一个主题是:时间。在大时间的概念里,可以说,任何聪明和算计都是不起作用的。所以,我需要借一双能穿越时代的眼睛来透视它。所以,我借的是一双带有佛性光芒的眼。

 

记者:如果要向读者推荐深入了解中原文化的作品,您会推荐哪几部作品?  

 

作者:中原(包括在外的河南籍作家)已先后有九位作家的作品获得了茅盾文学奖,这些作品都可以成为了解中原文化的钥匙。

 

记者:还有一种声音说,现在获奖的多为江浙一带的作家,写法讨巧,中原作家底蕴深厚,但写法“笨”,不善营销推广,您对此怎么看?

 

作者:可以说,中原作家群四代作家(包括在外的一些豫籍作家),一直都有一个良好的传统:“埋头创作,不事张扬”。这在广告满天飞、靠“炒作”扬名的时代,也许是个缺陷。但正是这个“缺陷”使中原作家能够持续成梯队状或叫作“鱼群状”发展。


河南文艺出版社微信公众号
河南文艺出版社京东旗舰店
河南文艺出版社天猫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