媒体报道

傅炳熙:春秋褒贬于斯寄 ——《岳飞十讲》读后

符海朝、王曾瑜先生新著《岳飞十讲》(河南文艺出版社2019年12月版),是一部研究和宣传岳飞爱国主义精神的别开生面的好书。

 

说其“别开生面”,是因此书并不步先前学者的后尘,按岳飞一生的事迹从始至终叙述和评论,而是分为“十讲”,每一讲相对集中地讲清一个方面的内容,各讲又互相贯通,使这段历史的大脉络形成一个“互联网”。这样构思和安排,可以集中笔墨透视历史的真相,避免将重要的关节点分散在冗长的叙述过程中,便于读者在纷纭变幻的历史风云和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中,了解岳飞从一个农家子弟成长为一个杰出的将帅,又从一颗光彩夺目的将星殒落为犴狱冤魂,有其内在的发展逻辑和必然的因果关系。在这十讲中,作者并非平均用墨,而是提纲契要,突出重点。例如,岳飞尽忠报国的战功,主要表现在“平定内乱”和“四次北伐”,为了突出岳飞的爱国主义精神,重点写了“四次北伐”。在“四次北伐”中,又重点写了规模最大、战斗最激烈、战果最辉煌的第四次北伐。第八讲“岳飞冤案”中,重点写了第四节“含冤遇害”,而在本节的六个小标题中,又侧重写了“罗织罪名”和“千古奇冤”。繁简取舍,颇见匠心。

本书尽力贯彻“为这个历史伟人写一本深入浅出的书,普及他的真实事迹”的创作意图,是一本对岳飞抗金真实历史的普及性读物。就其历史真实性而言,书中所谈,皆是史实,文字背后皆有史料可证。对英雄人物,不虚饰,不溢美,如实地反映人物的性格和行为。如写岳飞和抗金名将王彦的关系,作者肯定“两人同成长于燕赵文化圈,性格惊人地相似,一样的忠君爱国、孝顺亲人,一样的为官清廉”,而岳飞当面斥责主将王彦并愤而脱离王彦的队伍,则表现了岳飞年轻任性、无视军纪的缺陷。当岳飞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单身前往恢复壮大后的王彦营寨谢罪时,“王彦由于岳飞此前的言行太让他伤心,也意识到以岳飞的性格,以后难免还会与他发生冲突,决定不再接受岳飞”,以及后来岳飞升任荆湖北路、襄阳府路招讨使,王彦受命知襄阳府、京西南路安抚使,王彦不愿与岳飞同城共事,“王彦干脆上奏朝廷,以此前与岳飞有嫌怨为由,请求改官他处”,则又表现了王彦心胸不阔大的一面。对人们深恶痛绝的人物,也不刻意贬抑和全盘否定。如对秦桧建炎元年(公元 1126 年)上疏反对向金国割地和反对立张邦昌为帝的行为,作者是持肯定态度的。至于后来一步步沦为金国的奸细,迫害抗金的忠臣良将等,则也据实而书,并无过分的丑化。为了保证历史的真实,对人们因演义和戏曲、评书等影响所产生的误知,作者随文一一加以辨明。如岳飞出生时,并未因黄河决口而漂流内黄;岳雲惯用的兵器是“形状像麦穗”的铁椎枪而非球形的双铁椎;牛皋是绍兴三年(1133年)才隶属岳飞,而不是岳飞的发小;是一员智勇双全的老将,而不是张飞式的莽汉。

 

为了达到普及的效果,作者运用平实而略带文学性的语言,深入浅出,力求做到“信”“达”“雅”,使斑斑史迹,变得生动活泼。书中的诏敕、章奏、人物对话等,尽量不引原文,不用文言,而改用同义的白话。必不得已,偶有引用,也必附以白话译文(如《五岳祠盟记》)。对于一般人不熟悉的古代地名,则在该地名后以括号的形式说明今在何处;对于宋代的职官,则在注释中说明其主管职务及其品级。这样可保证读者顺畅地阅读和理解,免除翻检之劳而影响阅读情绪。

 

为了增加本书的趣味性,作者适度地引用了野史笔记中的一些记载。如宋高宗出生时,宋徽宗和皇后郑氏做了相同的梦,梦见吴越国国王钱俶前来索要土地江山。作者指出这则记载“应是后来杜撰的”,它却让人联想到南宋偏安杭州是有前因的。当秦桧为杀害岳飞犹豫不决时,“王氏推门进来后,见状脱口骂道:‘老汉,擒虎易,放虎难!’秦桧听后,马上写一张纸条给御史台的官员,当日岳飞即被处死。”以见秦桧夫妇狼狈为奸,王氏是杀害岳飞的帮凶。这些虽不是正史所载,也确有其历史的合理性,与时下的“戏说历史”大异其趣。在忠实于史料的基础上,作者还加以符合情理的想像和写生般的细节描写。如,“韩常的一只眼睛被流矢击中,他一把拔出箭矢,又随手抓起一把土,塞住鲜血直流的眼睛,跃马横冲直撞,如入无人之境。”“赵构看到父亲独特的瘦金体的手迹后,马上想到父亲的身子估计也像这字体一样了。”“沐浴完毕,岳飞穿好衣服后,两个狱卒用大铁棍猛击岳飞的两肋,岳飞在惨叫声中死去。等在外边的万俟 ,随即进来仔细查验了一下尸体,确信死了之后才离开。”这些想像和描写,或烘托氛围,或再现情景,或揭示隐秘心理,或丰满人物形象,使场面如在眼前,使情节更加生动感人,大大增加了艺术感染力。

 

本书作者无疑掌握了远比书中所写多得多的史料,但在运用过程中却并不囿于史料,而是融入自己对史料的辨识和研究成果。王曾瑜教授和符海朝博士皆是兼治辽宋金元史的学者,能够从广阔的历史视野来考察历史事件。本书的“引言”,先从北宋立国前唐代以来周边的国家和地方政权说起,然后谈到北宋的政治、军事形势,特别是“崇文抑武”的治国方针和“联金灭辽”的错误国策,导致金军南侵和北宋灭亡。由于金军疯狂的屠杀和掠夺,对原北宋统治区成熟的经济、文化造成了巨大的破坏。不甘心被奴役的广大汉族人民,奋起反抗。这就为岳飞抗金之路拉开了序幕。“引言”并不长,但从历史、地理、政治、军事,乃至经济、文化等方面交代得清清楚楚。其后每一讲,每一事件,几乎都先要介绍当时的社会背景和形势。如“四次北伐”,每一次都用一节来介绍“第某次北伐的背景”。没有站在历史制高点的洞察能力,没有对历史的综合概括能力,是难以举重若轻的。对史料的辨别和采信,也可见出治史者识见的高下。比如,对于岳飞的死,宋人记载说法颇不一致,有“赐死”说、“枭首”说、“中毒”说、“拉胁”说种种,本书作者在比较诸说之后,认为宋佚名《朝野遗记》中“其毙于狱也,实请具浴,拉胁而殂”的记载较为合理,更能表现宋高宗及其帮凶的残酷,于是采而用之。

 

本书在通俗性的叙述中,也融入作者自己对历史的深入研究心得。例如说“北宋时期的黄河仅从内黄县东部经过,即使决口,也不会淹到西边地势较高的汤阴;况且农历的二月,黄河也不会发生大水灾”,这是在王曾瑜先生考证“《宋史》之《徽宗纪》《五行志》《河渠志》与《宋会要》之瑞异、方域,都无崇宁二年黄河决口之记载”的基础上的新突破。书中强调了岳飞“联结河朔”的战略思想,是受宗泽和李纲的影响,也是发前人所未发。

 

总之,这本书颠覆了按顺序罗列史料的叙述传统,把艰涩的古文史籍转化成趣味盎然的大众语言,以史家的大手笔和大气魄,取专题分讲的形式,以简驭繁,提纲挈领,把民族英雄岳飞崇高的爱国主义情怀,英勇善战的主帅形象,永不磨灭的丰功伟绩,光明磊落的人格魅力,蒙受奇冤而不屈不挠的凛然气节,以及各色人等的言行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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