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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石山:《边将》的修订


跟河南文艺出版社,还是有些缘分的。多年前参加过该社的颁奖会,2017年出了我的散文集,2018年又要出我的长篇历史小说。

 

今天是十月三号,孩子一家去南方旅游去了,我和老伴,在赁居的家中,乐得清闲。她在洗衣服,我无事可做,想想,何不把《边将》的这次修订,记了下来,消去心头的一点不安,为后世留下一点也还有趣的谈资?方才冲茶时,还在想,这次的修订,直可说是天意。打个比方,就像一件疙里疙瘩的短褂子,开了个线头,借此修修补补,竟改成了一件飘逸的长衫。

 

先说这个线头。

 

《边将》是河南文艺出版社副总编郑雄接的稿,原本他要做责编的。年初将改正稿发给他,他忙,到七月才看了一百多页,没办法,只好让编辑张娟来做。修订上的事,共是三点:一是将张胜与学青的“断背”关系抹去;二是章名改动,第八章由《双杈树》改名《多福巷》,第九章由《代王府》改名《白登山》;三是王世贞写《金瓶梅》,与徐阶无关,是影射严世蕃,世蕃字东楼。

 

就是这次,大概是张娟看书稿的过程中,有个早就发现的问题,趁便说给了我。说是《筹边堂》一章的第六节,可能有掉文,让我细细看一下。

 

我看了,是这样一个情节:杜如桢抱怨地瞅了二哥一眼,心想,就是要给你一个小小的难堪。另起一行是:“想到这儿,由不得嘴角扯扯,心里笑了一下。这时才注意到,杨大人不是在夸赞他的单厢战车多么好。”编辑说的掉文,是刚刚还在跟二哥对话,怎么一转身又是杨大人在讲什么了。我一看就知道所为何来。

 

《筹边堂》为全书第三章,故事是:筹边堂上,来右卫解围的杨博,在条案那边讲他的战守要略;堂下一角,青年将领杜如桢,一面听着,一面回想起围城中的往事,解围后的举措。这第六节,回想的是解围后参加战车演练的事儿,全是回想,只是到了最后,为了跟筹边堂会议吻合,才接上杨大人的讲话。战车演练,原在会议之后,单列一节,为了揉进会议里,才以回忆的方式作了插叙。这插叙太长了,以致到了收束处,收不起来了,只好硬硬的拐了个弯儿。

 

我在打印本上,注了一句:让这个弯儿,拐得和缓些。

 

记不得是这天,还是隔了一天,张娟短信提醒我,说封王大典是全书的一个重要环节,《晾马台》一章,一起首就说封王大典,是不是有些突兀?方便不方便,在此处添上几笔,略做一下解释?

 

看到这里,我心里暗暗感叹,真是好编辑!

 

我当编辑,前后十年,对编辑这一行当,可说了然于心。那些精心校对的编辑,人们多称之为好编辑,不能说错,层面总是低了些。在我看来,能提出建设性意见,使书稿品质有所提升的,才是高层面上的好编辑。

 

这部书稿,最早是作为约稿写的。约稿的人是山西右玉县文联主席郭虎先生。他呢,可能是受了县上什么领导同志的指示,要他找个人,写一写这个县上古代的一位将军。将军名叫麻贵,明代嘉(靖)隆(庆)万(历)年间,甚是活跃,先是抗击蒙古人南下,后来又率部赴朝鲜,抗击日寇的侵扰。他与明代另一位大将李成梁齐名,史称“东李西麻”;《明史》上将两人合传。

 

当时我正在写《张颔传》,没有答应,只是对写一个历史人物,还有点兴趣。大概是看出我的犹豫,第二次来时,郭先生掏出一叠钱,说县上一听是我写,就批下钱来。拿了人家的钱,就不能不考虑怎么写了。后来才知道,县上是认可了我,可钱哪会这么快就批下?是郭先生自己掏腰包垫上的。

 

过了一年,《张颔传》出版,我就专心投入这本明代将军传记的写作。主要是熟悉资料,确定体例。书名《边将》。材料缺,只能用小说体裁,拟写三十几万字。这数字,是我定的。我的考虑是,跟我写过的《李健吾传》《徐志摩传》《张颔传》字数差不多,将来可称为“韩氏四传”。这期间,病了一次,休息半年。病好后,正式开始写。用了三年的时间,到2016年春节前,写出了《边将》的初稿,不多不少,三十六万字。写完了,也是高兴,在博客上挑着挂两章。有麻家后人提出,书中所写,侮辱了他的先人。我一听,就知道是自己的不对,当即道歉,同时声明,这个故事结构是我想下的,我将用这个结构,写一部纯虚构的长篇历史小说。

 

此事撇清,接下便是改写。主要人物,另起了名字。弟兄三人,分别叫杜如松、杜如柏、杜如桢。这是取了李成梁三个儿子名字,人家是李如松、李如柏、李如桢。就是这个杜姓,也是从李字上来的,一是有李字的一半,二是杜与李都是寻常树木,才能如松柏,如桢楠。三兄弟中,主要写老三如桢;怕有人与麻贵挂起来,将他的岁数提前了五年。老三提前了,老大老二也都随着提前。只有右卫这个地名没有变,算是我对郭虎先生,也是对右卫的一个感念。谁再厉害,也不能说不准古代的征战之地,是在右卫吧。

 

2017年春,改稿发给郑雄先生。他看后,趁赴京开会之便,来我的赁居之地,长谈了一次,说故事是好故事,人物是好人物,只是传记的痕迹太重,作为长篇小说,多有欠缺。河南文艺出版社向以出版长篇历史小说著称,这上头,他是老手了。我也不是笨人,当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。最重要的,是他说,要让故事舒展开来,感情与战事,两条线索要大体吻合,相伴发展,最后共同达到高潮,然后“齐格察”地停了。我还记得,当时在酒桌上,他说到“齐格察”时,手掌往下一劈,和善的脸上,竟也有几分凶悍之气。

 

再一次改写,感情与战事相伴发展,是做到了,而故事的舒展上,我是怎么也潇洒不起来。

 

这与我的长篇结构理念大有关系。“文革”后期,我最早写作,就写了部长篇小说。动手之前,在山村学校的窑洞里,煤油灯下,将柳青的《创业史》做了结构分析。得出的结论是,这是一种叠压式构成,就是一个故事,将开头窝回来,从惊险处落笔,再在舒缓处,将开头的事情交待出来。而故事的结尾,则可以不写,让它延伸到下一章,或是下下章。

 

这样做的好处是,可以将一些小的事件,抟在一起,成一个大疙瘩。有点“抟泥成型”的意思。

 

这一个一个的疙瘩,真要抻开了,小说不就散伙了吗?

 

我还有个要不得的毛病,就是,越是正经的地方,越要不正经地写。即如你说的这个封王大典,那么隆重的场面,我是不愿做正面叙事的,而是在后面的章节里,将之作为杜如桢与二嫂谈话的一个内容。和议达成后,马市开放,杜如桢陪二嫂去逛杀胡口马市。路上二嫂好奇地问,封王大典上可见到俺答新娶的三娘子?如桢便讲起大典现场的事,各人都站在什么位置,他又是如何发现顺义王的侍卫里,有个女扮男装的卫士,几经勘察,方知原来就是那个有名的三娘子。这种故事里套故事,是一个又一个岔路,也是一个又一个疙瘩。

 

改了两次,总也理不顺。是一个外国人的指教,让我心扉大开。

 

这就要说到今年夏天,在太原家中的一次阅读。

 

家里书太多,理出几百册送朋友,挑捡的过程中,见有过去买下没看过,还有点意思的书,就放在一边。其中有一册,叫《从传统到现代》(北京大学出版社),是一个叫米琳娜的美国人编的,专谈中国明清到民国初年的旧小说。这样的书,买下可能翻过,绝不会细看。这两年我对中国旧小说忽然有了兴趣,在多个场合都谈到,甚至总结出中国旧小说的一个传统,是文人小说,名士小说,其特征为“逞才使性,邪思淫喻”。外国人是怎么看的呢?遇见此书,不能不一探究竟。这是一本论文集,收集了五六位西方汉学家对中国旧小说的分析研究文章。其中以编者米琳娜的文章最多,分析也最到位。她说,中国的旧小说有个最大的毛病,就是无端穿插,没有节制。我一想,可不是嘛,我的《边将》,所以不能舒展开来,正是中了这个邪。先前自以为是的叠压法,顿时显现了它鄙陋的原形。

 

我知道发稿在即,编辑最怕也最烦的,是作者改个不停。还是将《边将》中的“边地”,齐齐巡查了一遍,该摆正的摆正,刻抻真的抻直。于是,一件疙里疙瘩的短褂子,成了一件飘逸的长衫。

 

另外的修改——

 

《筹边堂》一章,析出三节,另立一章名为《御河湾》,专写单箱战车演练事。地点也从得胜堡外的晾马台,转到大同城北门外的御河湾。

 

《墙子岭》是一场大战,写杜如桢率所部驰援京师,杀敌立功的事。原来这一章后面两节,还写了清风阁宴饮,结识京师名士王世懋,回到新平堡部队纵欲狂欢的事,显得冗长而累赘,现在也析出,单立一章名为《清风阁》。

 

《晾马台》一章,主要写封王大典,因是正文的最后一章,许多事必须有个交待,于是便写了去监军署看望吕公公,跌下马病倒,孙胡子来看望,充军到半山堡等,直可说成了王大娘的裹脚布,又臭又长。现在留下四节作为《晾马台》的主体事件,析出四节另立一章,名为《黄河浪》。

 

原来全十二章,加上新析出的三章,全书就成了十五章。

 

最后,不妨说一下我对自己这部作品的看法。老了,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吧。这是一个神圣的爱情故事,也是一曲人性的赞歌。叙事舒缓而有节制,不经意间,处处有机锋在焉。短篇的框架,中篇的节奏,长篇的气势。这是我晚年最重要的一部作品,此生有此作,足矣。

 作者韩石山上        

2018年10月4日于景邸 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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